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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铜雀春深锁二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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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铜雀春深锁二曹 第11节
      太宗皇帝至今,已是不知多少年月。
      昔年煊赫一时的十六功臣后裔,有的仍旧屹立于朝堂之上,也有的泯然众人。
      对于后者来说,这次面圣,是莫大的机遇。
      谁都攒足了劲儿,想在天子面前冒尖儿。
      看谁都像是竞争对手。
      而公孙照得到的警惕,无疑是最多的。
      公孙家,是太宗功臣第一。
      也是因为她被传召入京,才有了后边的太宗功臣后裔一起面圣的恩典。
      倒是有个小娘子主动过去跟她说话:“公孙姐姐人才样貌如此出众,盖压众人,我在这儿先预祝姐姐前程似锦了。”
      公孙照目光在她那件光泽黯淡了的灰鼠皮外袍上迅速扫过,而后笑着谢她:“借娘子吉言,敢问娘子怎么称呼?”
      那小娘子向她福了福身:“敝姓许,宽兮绰兮,单名一个‘绰’字。”
      公孙照便问候一声:“原来是彭城侯之后。”
      许绰笑道:“姐姐客气,在这儿的,谁家祖上没有阔绰过?且看当世罢了。”
      公孙照不免附和一句:“正是如此。”
      ……
      如是演练了大半天。
      到第二日,天还不亮,公孙照就早早起身,
      穿戴整齐,叫鸿胪寺的人领着,往宫门前的集合。
      到凌烟阁外,礼部的人又是一番叮咛。
      如此生等了近两个时辰,才终于被领到了凌烟阁前。
      结果不想又出了意外。
      十六人在凌烟阁外,依据礼部安排列定,约莫等了一刻多钟,又有内侍省的人来,四下里瞧一瞧,叫他们远远挪到后边的阴影处去。
      礼部的人免不得要过去接洽:“这,只怕不太妥当……”
      今次行事,是为了庆贺凌烟阁整修一新,十六功臣的后裔们是表演当中相当重要的一环,怎么能把他们撵到最后边去?
      内侍省的人迎头就怼回去了:“去跟大监说吧!”
      鼻孔朝天,趾高气扬地走了。
      礼部的人:“……”
      这很命苦了。
      又不敢跟内侍省大监这样的天子近臣呛声,眉头紧皱了会儿,到底还是叫这十六个人往后边阴影处去站了。
      一群人怨声载道:“这里?”
      “这都是最后边儿了,隔那么远,谁能看得见我们啊!”
      还有人说:“必定是阉人搬弄口舌是非……”
      许绰悄悄地瞧了站在最前边的公孙照一眼,见她默然不语,泰然处之,自己便也就没有作声。
      一群人抱怨了半天,却也什么都没能改变。
      日光被身旁的太湖石挡住,阴影里看过去,身边所有人的脸上,似乎都蒙着一层前途未卜的灰。
      脸上的怨气也紧跟着变重了,还有人在小声跟身边的人嘟囔。
      礼部的人瞧见,先后过来警告了几回,终于暂且作罢。
      ……
      日光明亮,却没有多少暖意。
      天子驾临的礼乐之声就在这幽冷之中渐渐近了,原本萦绕在四下里的嘈杂声音,也随之消弭无踪。
      公孙照立在十六人最前边,眼看着朝廷官员、勋贵要臣、外戚、宗亲们陆陆续续地过来在他们前边站定。
      深紫朱红,玉带鱼符,人间富贵,莫过于此。
      最后,是三省的宰相们和皇嗣、皇孙们簇拥着天子过来。
      公孙照等人站在最后的阴影里,只能看见那煊赫的仪仗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扈从。
      那金色的穗子在半空中随风浮动,如同世间至高无上的威权,高高在上地晃动在万千人的眼前心头。
      因为离得远了,甚至于连前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。
      热闹都是他们的,而公孙照等人,站在被遗忘的阴影里。
      如是不知过了多久,公孙照倏然间听到了一道声音,如雷霆一般,直击灵台。
      有内侍高声传话:“陛下问太宗功臣后裔,可有人知道,为何要让尔等立于阴影之中?”
      空气似乎短暂地凝结了几瞬,紧接着又迅速地融化开来。
      无数人的目光后移,潮水一般,看向了被搁置在热闹喧嚣之外的那十六人。
      多数人都觉惶然无措。
      公孙照听见自己的声音稳稳地响了起来:“回禀陛下,臣女知道。”
      内侍传达天子的命令:“讲。”
      公孙照徐徐道:“坐对明灯,不可以见暗。而暗中人见对灯者甚真,是故君子贵处幽。”
      四下里一片冷寂。
      公孙照听见那内侍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传了过来。
      他说:“陛下令公孙氏女上前十步。”
      作者有话说:
      坐对明灯,不可以见暗。而暗中人见对灯者甚真,是故君子贵处幽。出自《呻吟语》。
      第6章
      陛下令公孙氏女上前十步。
      四下里似乎响起了一阵群蜂震动翅膀般的嗡鸣,但是此时此刻,公孙照实在无暇分神关注了。
      她暗吸口气,定一定神,依令而行。
      公孙照上前十步,跻身于一众浅绯官服之间。
      她听见内侍问:“陛下问公孙氏女,昔年,忠勇侯为太宗皇帝平定东夷,战功赫赫,而文正公身居帷幄之内,未有征战,何以论定功绩,以文正公为第一,忠勇侯为第二?”
      话音落地,众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上视几瞬,而后又不由得侧头去看那年轻女郎。
      公孙照心道:这却不难。
      她从容开口:“太宗皇帝有言,兵者,凶器也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高皇帝定国之后更曾言说此事,‘朕虽以武功定天下,终以文德遂海内’,臣女想来,大抵如是。”
      短暂的寂静之后,内侍传达天子的命令:“陛下令公孙氏女上前十步。”
      公孙照依令而行,跻身于一片深绯官服之间。
      内侍再度开口:“陛下问公孙氏女,今日重修凌烟阁大喜,长平侯进祥瑞于陛下,公孙娘子以为此事如何?”
      这话一出,又不免惹得众人去瞧长平侯脸上神色了。
      公孙照却是目不斜视,躬身行礼,而后徐徐道:“昔年,永州刺史曾献祥瑞于太宗皇帝,太宗皇帝哂然,说,我常笑庸主好祥瑞,瑞在得贤,此何足贺!臣女以为,今日之事,也亦如是。”
      众皆惊动非常。
      长平侯脸上更是一阵青,一阵白,好不精彩!
      诸多纷杂情绪之中,只有天子满面欣然,开怀大笑。
      韦俊含在侧,看公孙照一眼,亦是莞尔,当下拱手道:“今日两桩大喜,一要贺凌烟阁重整一新,二要贺陛下得贤!”
      天子哼笑一声,却是不置可否。
      她没让内侍继续代为传话,而是亲自开口:“你倒是把高皇帝和太宗皇帝的实录都读得很精熟。”
      公孙照敛衽行礼,正色拜道:“公孙氏的先祖,曾有幸追随高皇帝左右,文正公蒙高皇帝亲指,侍从太宗皇帝。公孙氏世受国恩,岂敢不知皇朝之事!”
      天子听得微微颔首,又叫她:“再近前十步。”
      公孙照恭敬应声,起身向前十步,垂着眼眸,跻身一片浓紫之中。
      天子脸上的神情渐渐淡去,觑着她的发顶,不无玩味地念出了她的名字:“公孙照。”
      天子的声音好像是从九天高处传来一般。
      她问:“赵庶人之乱,你以为如何?”
      江王等皇嗣在旁,听得这话,不由得变了脸色。
      韦俊含也不由得看了底下那女郎一眼。
      公孙照敛衣下拜,毕恭毕敬道:“陛下威加四海,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,无不覆帱,臣工敬服,万民景从,谁敢不从?”
      天子有一会儿没有说话。
      过了半晌,才叫她:“抬起头来。”
      公孙照略顿了顿,才慢慢抬起头来,掀起眼帘。
      她这才真正地见到了天子。
      天子如今年过六旬,看起来倒是如同四旬妇人,丰面浓眉,目光炯炯。
      她在看天子,天子也在看她。
      语气似有唏嘘:“真是好多年不见了……”
      回过神来,又道:“你这些年虽不在天都,但也没有懈怠,功课读书,想必都是用了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