礁盐

第13章


    汪海浪心领神会,“南来?”
    魏序嗤笑一声:“猜这么准。”
    “就你那点心思我还瞧不透你!”汪海浪在电话那头嘿嘿两声,“欸,好几天了吧,人还搁你那儿住呢?”
    “又是杨季和你说的?”
    “咱仨一个圈,穿一条裤子长大的,你什么八卦我都知道!”电话那头传来悠长的呼气声,汪海浪估计在抽烟,“行了,南来那事是小事,你让他大大后天来找我,具体的到时候再说。”
    魏序道谢,刚想挂断电话,只听汪海浪又说。
    “你长点心,别又讨个小骗子。”
    第12章 暧昧的话,纯洁的眼
    魏序摁下红色按钮,耳边是嘟嘟嘟的电子音。
    本来都已经快忘了。一个称不上骗子的小骗子而已。
    去年年初,几个朋友在一家会所聚会。为首的公子哥是个同,唤上来的服务生全是年纪不大的男孩子。公子哥别的什么都不干,就喜欢灌人家酒。
    魏序没兴趣,坐了一会儿就去外头抽烟,碰到一个刚吐完回来的男生,略有些狼狈地蹲在墙边擦嘴。
    好像是那公子哥点的人。
    先前在昏暗的包间内看不清发色,魏序此时才注意到男生头顶一片金黄,像是劣质漂发剂和染发剂弄出来的结合体,扎眼得很。
    搭话中才知道公子哥给他们大几万叫他们陪酒,魏序本想劝他回家,但劝不动,就没再管。
    之后,和工作室谈生意的老板又选在这家会所,魏序第二次碰见那个男生,听到别人喊他的名字,才知道他叫景实。
    那老板喊了一排人进来,有男有女,非要请魏序点个人玩。工作中难免需要做些表面样子,魏序不想动用父母的关系,有些事就得自己解决。
    魏序就点了景实。
    景实的陪酒业务练得很熟练,除此之外就安安分分,客人不碰他,他也不会主动往上粘。托他的福,魏序谈得比较畅快,也没有被莺莺燕燕贴来贴去难受的感觉。
    离开的时候,魏序和景实说了那晚的第一句话:“染头发做什么?很伤发质。”
    “吸金嘛,”景实说,“无所谓啊。”
    魏序沉默地给他刷了些小费,景实没做出开心的模样,说了好几句谢谢老板后就离开了。
    后来在会所门口偶然碰上,见他一瘸一拐,魏序好心送他去医院,他也真还了钱,一分不差。
    魏序以为这就是交情的全部,结果无意间顺手又帮了景实几次小忙。是的,帮忙,这对魏序来说再正常不过。
    直到几个月后,景实说自己妈妈生了大病急需钱,魏序问“多少钱”,景实说“二十五万”,还说“我会还你的”,“你要是不信,可以来看”。
    话都到这份上,魏序不觉得景实会在骗他,就直接汇款过去。
    帮人帮到底。景实妈妈手术过后,魏序突发奇想,觉得给她请个护工也不错。约好了护工,那是他第一次去那家医院,看着不断攀升的电梯数字,还未曾预料到之后会撞见的情形。
    医院的走廊站着一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男人,好一身气派的西装革履,他正捏着一人的后颈,将其压死在墙边。
    魏序走近了,才认出被叼着脖子的是景实。
    裸露的脖颈,能清晰看见上面覆盖的淤青和咬痕。景实毫无波澜的眼睛转动,与魏序对视,踢了那男人一脚,看起来很用力。
    男人直起身,手便随意插入口袋,侧目而笑,鹰眼中讥讽嘲弄的意味很足,就是冲着魏序的。
    “是你说的那个?”男人看向景实,半晌嗤笑一声,“冤大头?”
    啊,果然是有金主的,那为什么还找他借钱。魏序想。这人是谁来着?某杂志上好像见过,有点眼熟,s城的……郑之江?工作上没有过交集。
    与魏序的平静相比,郑之江可像是裹挟在西装里随时会暴怒的狮子,最后硬是塞给魏序一张支票,是事先写好的,上面明确标着二十五万。
    “魏先生可能不在意其他的小钱,”郑之江说,“那小子借你的,我还你。”
    魏序接过,又撕掉,将纸屑塞回郑之江的口袋,开了今天第一次口:“这也是小钱,不用还,纯当我做慈善。”
    “做慈善?”郑之江嗤笑一声,“可别侮辱了这个词。”
    那晚景实发来消息,一句“非常抱歉”,魏序没有回复,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被骗了还是没被骗,不过他一点也不在意。
    本来应该是一件小事。
    可几天后,魏序的私人账户突然收到一笔二十五万元的款项。
    于是这件小事就变成了一根碰到就觉得不爽的刺儿了。
    *
    所以汪海浪这话说得不对,什么叫“讨个小骗子”?
    魏序没有“讨”,他不会主动去要,不会去讨好他人。而景实到底是不是骗子,这个问题也根本没有定性,魏序不了解他的事情,自然不知道答案。
    魏序在一楼挂断电话,南来在顶层帮魏序浇花。
    魏序对养花没什么兴趣,这些花草几乎全是杨季送来的,说是剪了插、插了长,多出来好几盆,全都送给魏序了。
    魏序原本不想收,就说:“送可以啊,你自个儿帮我搬上去。”
    原以为杨季会骂他一通,结果那家伙呲牙咧嘴边笑边骂,还真把花连盆带土送过来了,魏序眼睁睁看他搬了一半,最后还是搭把手结束这项活。
    杨季抹了把汗,又掏出些五花八门的园艺工具,“这都是我的宝贝,魏哥可要好好照顾它们!”
    魏序一个头两个大,“……不死就成。”
    然而杨季的宝贝花草魏序不过照顾了十来天,现下就移交到了南来手里。
    南来浇水十分细心,水流触及土壤的刹那,水痕呈旋涡状下渗,他要盯着土壤渐渐变深、盆底流出多余的水后,才会将目标转移至下一个。
    除了浇水之外,在住进魏序别墅的第二天,南来就自告奋勇,花了三天时间把屋内好几层楼都打扫了一遍。
    看南来忙里忙外,一个人干完了三个保洁阿姨的活,惊得魏序下巴都要掉下来。
    魏序时时提醒他“休息一会儿”和“循序渐进”,可南来看上去甚至一滴汗都没留,说“我不累”,又说“小意思”。
    南来对家务活十分在行,照顾花花草草也得心应手,甚至蔫黄的叶片都很快变得亮绿。魏序猜他之前可能做过雇佣清洁工,也可能去饭店洗过盘子,要不是不会做饭,魏序都要觉得他当过好几年保姆了,照顾小孩说不定也很在行……
    这几天下来,魏序悟出一个道理。
    长得瘦弱,体力可不一定少。
    *
    南来没有多余的衣服换洗。
    魏序在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后,便一直寻思着什么时候带南来去集市买点衣服,至少在南来去汪海浪那里工作前,把衣服准备好。
    结果南来接连三天干体力活干得热火朝天,经常叫吃饭都好久不应,一天下来能喝一桶水,不,也许不止一桶。空桶内壁都凝结着细密水珠。
    魏序第一次见到这么能喝水的人,于是多订了好几桶纯净水,就摆在南来的客房门前。
    南来干活非常投入,魏序不忍心打断他,就自己开车去集市拎了几套衣服回来,摊在沙发上,整整齐齐,件件都如嗷嗷待哺的“小鸟”。
    正巧是结束大扫除的那天,南来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,十分开心,魏序在楼下喊他,他没像往常充耳不闻,很快便过来了。
    “看看怎么样,”魏序叉着腰站在一旁,抬了抬下巴,“尺码应该还算合适,很多都是均码,大一点你也能穿。”
    清一色的白茫茫,中间夹着一套突兀的灰色。
    南来看了一会儿,说:“我对衣服没什么要求。谢谢你,小序。”
    南来的眸子清亮,抬眼看魏序时,里面的光冷冽却温柔。他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显得更白,没有任何瑕疵,相比之下,嘴唇就被衬出更健康的色彩。
    头发是柔顺的,金光闪闪,放在恶龙的洞穴中都会是最耀眼的宝藏。
    魏序下意识去抚摸,指尖的触感棉柔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温热。这温热让他猛地回神,后知后觉自己做出了一个不太好的亲昵举动。
    “不用客气,”魏序试图转移南来的注意力,却又忍不住多揉了几下,“南来,有没有人说过你很礼貌?”
    南来歪了歪头,说“没有”,又说:“这些话只对非常亲近的人说。”
    ……非常亲近?
    “非常亲近是有多亲近?”魏序不觉得这些天的相处能把他和南来之间的关系拔高到这种程度。
    南来在魏序眼皮子底下思考片刻,显然没有得出出任何结果,最后说:“像你摸我的头这样亲近。”
    魏序登时涌起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复杂心情,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噗噗往外放气。
    他怀疑自己的耳朵有点红,因此马上偏开头,让南来把衣服收进房间的衣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