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念

第33章


    第33章
    “囡囡!把灶点上!”
    “嗯!”
    玉念略比灶台高一头, 她叉着腿蹲下,把点燃的干柴费力地往灶坑里填,灶里喷出黑烟, 她眯着眼睛,咳嗽了两声。
    “娘, 焖饭吗?”
    “啊,焖上吧, 你爹也快回来了。”
    裹着青布头巾的女人在扫院子里的雪。
    杨德和妻子高淑住在永宁村的村尾, 离村落稍有距离, 但杨德从小在这长大也没觉得耽误什么, 便也没有搬家的心思。
    这里僻静,前面是水,后面是山,按照老人的话说,风水好。
    杨德进了院, 接过妻子手里的笤帚, 埋怨着:“这雪老大, 接不到什么木匠活, 我就早回来了。”
    高淑用掸子帮他掸肩上的雪:“真是奇了怪了,今年冬天咋这么冷。”
    玉念焖好米, 走出院子,看杨德把雪聚成一堆, 她笑着走过去, 一头栽进雪里堆。
    然后小脑袋瓜顶着一坨雪, 哆嗦着钻出来:“冷,冷。”
    “哈哈,傻囡囡, 雪能不冷吗?等会扫完雪,爹带你堆雪人。”
    玉念把雪在手里聚成一团,小手冻得通红也不肯放下,她问:“啥是雪人。”
    “就是把雪堆成人形。”
    玉念的小脸上,水汪汪的眼睛几乎占了一半,这双大眼睛里,黑眼仁又占了一大半。
    她盯着杨德,想着把雪堆成人的模样站在院里……玉念打了个抖说:“吓人。”
    “堆起来就不吓人了。”
    杨德像是猜出女儿所想,于是把笤帚夹在腋下,比划着说:“不是人形,是谷堆那样的,玉念见过谷堆的。”
    玉念点头,不怎么害怕了。
    杨德带着女儿在院里胡闹,没多久就堆出个不怎么好看的雪人。
    屋里,高淑正在做饭。
    外面忽然没了声音,高淑还没来得及疑惑,杨德就走了进来。
    他站在高淑身侧,低声道:“来了几个兵卒,带着人,说是要在咱家留宿一宿,给银子的……”
    杨德一辈子没离开过永宁,自然不知道押送流放的官兵和兵卒之间的区别。
    高淑想了想:“兵卒?会不会惹事啊?”
    杨德挠头:“不知道啊,带了个小孩,穿着单衣带着镣铐,我怕他冻死……”
    “哎呀,那快叫进来,咋忍心看着小孩受苦呢?”
    杨德出了门,高淑多拿了几张饼放在锅里蒸上,然后也跟着出去。
    院里,两个兵卒打扮的人正弯腰逗玉念玩,他俩身后确实站着个孩子,却不是小孩子,眼见着得有十六七岁了,个子挺高,穿着一身灰色漏棉絮的破袄子,佝偻着背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    官兵是一对兄弟,叫做周大周二,这俩人瞧着玉念的模样,漂亮的稀奇,于是和杨德说:“这是你丫头?不像啊,长得也太水灵了!”
    杨德赔笑:“不是有歹竹出好笋这么个说法吗?”
    周大从包袱里拿出一小包糖粒子,这是临出门的时候他女儿塞到他兜里的,这一路上吃也不是丢也不是,现在正好有了去处。
    玉念嘴里含着糖,看向周家兄弟身后的人。
    “他咋了。”她指着那人问。
    周二笑着说:“从天上跌到泥地里,受不了了,想死呢。”
    谢昭真的想死。
    这一路上寻死无数次,上吊,投河,都没能成。
    周家兄弟收了崔兰辛的爹崔佑不少钱,要求是把谢昭平安送到岭南。
    否则岭南那种地方,遍地瘴气,押送官兵接到这种地址,会在路途的一半就把犯人折磨死,领个病死的条子,回京敷衍了事。
    年年都有人死在流放路上,多死一个也不是事。
    崔佑许诺的银钱不少,平安送到后回京还有一笔,还许他们的孩子去崔家家塾读书。
    周大周二恨不得把谢昭拴在眼皮上,防着他寻死。
    玉念歪着头问:“他咋是从天上跌下来的呢,他是神仙吗?”
    院子里的人都笑了,只有问出问题的玉念,和被问的谢昭没笑。
    谢昭眼帘半阖着,低头看着鞋尖,和顶出鞋面冻得发红的大脚趾。
    从前过得确实是神仙日子。
    谢昭想死。
    他不能接受。
    一切都不能接受。
    家中出事之前,他是月霁风光的谢家次子,陛下赏的“出类拔萃,天之骄子”墨宝还在祠堂中散发着浓浓墨香。
    可一日之间,他不再是天之骄子,他甚至不是普通人,他是罪臣之子,是连坐获罪的囚犯。
    他要去岭南拉纤了,他看着自己的一双手,一双握笔翻书的手,要去握粗糙的纤绳了。
    同辈人中,那些艳羡的眼神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嫌恶和鄙夷的目光。
    谢昭不能接受。
    前十六年的人生中,他没遭受过任何磨难。
    他知道,自己只需要做好一件事,读书。
    他也把这件事做的很好,把书读到同辈人中的顶点。按照他自己的安排,他该在几年后科举入仕,为官做宰。
    他该一辈子受人艳羡。
    这才是宰相次子谢昭的人生。
    可现在他过的是谁的人生。
    谢昭不知道。
    周家兄弟简单和杨家夫妇解释,只说谢昭是获罪之人要送去岭南,别的一概没说,杨德也没问。
    问多了怕惹事。
    吃饭的时候,玉念看着颓然倚墙坐着的谢昭,好奇发问:“他咋不上桌。”
    周大没回答,只从桌上捡了个饼子回身扔给谢昭。
    饼子砸在他头上,掉到地上,谢昭往一侧躲了躲,没去接。
    周大嗤了一声:“大少爷,真没啥想不开的,云里泥里都是一辈子,活着就比啥都强。这一路上你见了多少从前不如你现在依然不如你的人,大家不都活着,咋就你活不成了?”
    谢昭不搭话,乱发挡着脸,看不清神情。
    周大冷笑:“再厉害也是个孩子,经不住事。”
    高淑是做母亲的人,看不得孩子受苦,她问:“这孩子叫啥啊。”
    高二嚼着饼:“谢昭。”
    “名字怪好听的。”
    玉念眨着眼睛听大人说话,母亲忽然拿了个饼子递给玉念,说:“乖囡囡,去给哥哥送饼子吃。”
    玉念乖乖点头,跳下椅子,摇摇晃晃走到谢昭面前蹲下。
    她蹲下后刚好能看见谢昭脸。
    于是,咧嘴,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:“小昭哥,吃饼子。”
    谢昭不动。
    玉念把饼子递到他嘴边,干裂的嘴唇上,最后一丝湿润□□饼吸走。
    谢昭仍是不开口。
    周二回头看一眼,低声和周大说:“大哥,这小子是不是要把自己饿死。”
    “草!”周大后知后觉想到这一点,夹了一筷子菜塞到嘴里,手一抹嘴起了身,扯着谢昭的头发就把人拽出屋了。
    玉念懵着,直到屋外拳脚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传来,她才扑回母亲怀里,害怕的哭了。
    “你还他妈绝食!吃不吃!吃不吃!再不吃老子掰开嘴往你肚子里塞!”
    “咚”地一声。
    好像是院子里刚垒起来的雪人倒了。
    周大骑在谢昭脊骨凸起的背上,像教训畜生一样,把他青紫的脸往雪里按,“给老子吃!不吃饭就吃雪!”
    杨德和高淑都没了吃饭的胃口,高淑捂着玉念的耳朵,面露担忧。
    周二的胃口不受影响,他大口吃着菜:“没事,常有的事,大少爷皮贱,短打。”
    玉念哭的呜咽,不明白给自己糖吃的叔叔怎么一瞬间变成大魔头。
    周二看了眼玉念的小脸,起身推门道:“行啦!别打了,把孩子都吓哭了。”他转身坐回桌上,生疏地安抚道:“没事,没事的啊。”
    周大依旧扯着谢昭的头发进屋,破袄子里的棉絮乱飞,他像扔布袋子似的把谢昭扔回墙角,吩咐周二道:“明天再不吃就掰开嘴灌。”
    “嗯嗯,知道了,吃饭吧。你俩也吃啊。”周二看着杨德和高淑说。
    高淑压下一声叹息,哄着女儿:“囡囡别怕,吃点东西。”
    玉念摇头,从母亲膝上跳下来,抹着眼泪走到谢昭面前,又把那饼子往谢昭嘴里塞,抽噎着说:“呜……小昭哥,快吃快吃,不,挨打,不挨打。”
    谢昭眼眶青紫,雪水混着鼻血流到嘴边也不擦。
    玉念噙着泪回头看了看母亲,高淑叫她回去,她没听,低头看着手里的饼。
    玉念想,是饼太干了。
    于是细细小小的手指费劲地扯下一块饼,她含在嘴里,用口水浸透了,泡软了之后拿出来,轻轻拨开谢昭的嘴唇,放进去。
    她回头小心翼翼地看看周大周二,小声说:“小昭哥,吃,吃。”
    周大盯着玉念看了一会,扭头问杨德:“这孩子是个傻的?”
    杨德搓了搓手,挤出个笑:“啊,是。”
    周大叹气:“可惜了,多好个美人胚子,是个傻子,”他嚼着饼:“落在个这么穷的人家,以后要遭罪了。”
    周大又说:“我也是瞎说,人这命谁能说准呢?这大少爷也有跌落凡尘的,小姑娘命要是好,也能金尊玉贵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。”
    杨德干巴巴笑了两声:“但愿吧,若能如此,我和她娘死后也能安心合上眼了。”
    说完这些,桌上安静,没人说话。
    屋子里只有玉念呜呜咽咽的声音。
    她还小声劝着谢昭。
    周大回头看一眼,起身走过来道:“你小子真他妈给脸不要脸!”
    他一靠近,玉念瑟缩着,想躲,却没躲,手指越发用力,把泡软了的饼往谢昭嘴里塞。
    “不打,不打,呜呜,叔叔他吃了吃了的,呜呜……不打不打。”
    周大皱眉叫高淑:“快把孩子抱走。”
    高淑抱起玉念,她仍看着谢昭:“哥哥快吃,不挨打。”
    周大没再打谢昭了,饿一顿饿不死,饿三天也饿不死。
    这家有小姑娘,不能叫她看见不好的场面。
    吃过饭后,周家兄弟躺在杨家小屋里消食,商量着一会轮流看着谢昭,免得他吊脖子寻死。
    看着人不叫寻死怪累人,但对付不想吃饭的犯人很简单。
    等到了下一个驿站,把漏斗往嗓子眼一怼,滚烫的粥水一灌了事,绝对饿不死。
    那感觉可不好受,灌几次之后嗓子眼血肉模糊,等再把漏斗拿到面前的时候,就知道吃东西了。
    谢昭在外屋灶台边坐着,脖子上有根绳子拴在门槛上,跑不了。
    高淑从另一间屋里出来,小声和谢昭说:“我给你烧点水,你擦擦洗洗,待会我把我男人的旧衣裳给你,你换上。”
    谢昭一动不动。
    高淑叹气,劝他:“你这薄棉衣不行,该冻死了。”
    谢昭心想,那正好。
    高淑没再说话,她去挑水,玉念偷偷钻出来,蹲在谢昭旁边,引火。
    “小昭哥,你吃了吗?饼子。”
    小火苗映的玉念的眼睛极亮,谢昭扭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又收回视线,许久之后,轻轻点了点头。
    玉念咧嘴笑了:“明天也吃,不挨打,好不好?”
    杨德抬了个大木盆进来,高淑烧好水之后倒进去,等着谢昭脱衣裳。
    见他不动,高淑也不废话,直接伸手去扒。
    在她眼里都是孩子,没什么要避讳的,她瞧见谢昭这模样就心疼。
    玉念蹲在灶台边就着柴火的余温取暖,忽然指着谢昭说:“哥哥肚子下面有大虫子!”
    高淑没忍住笑了,谢昭愣了下,然后双手挡住。
    高淑说:“你快坐进盆里,她就看不见了。”
    谢昭一屁股坐进盆里,溅起一些水花,高淑看着他,有些疑惑地说:“水也不烫啊,你这孩子耳朵咋这么红。”
    说完也不等谢昭回答,就拿起毛巾给他搓背,洗头,没一会水就浑了。
    玉念饶有兴致地走过来,伸手搅了搅水:“小昭哥,脏脏。”
    谢昭微微转了个身,后背对着她。
    上半夜是周二看着谢昭,他听见声音,走出来靠在门框上,“大嫂,你管他干啥,还给他洗澡。”
    高淑笑:“当了娘就是看不得孩子吃苦。”
    周二端正神色,对谢昭说:“记着点,日后真有东山再起的时候,别忘了还人家的恩情。”
    高淑往谢昭脑袋上浇水:“哎呀,说那些干啥,真有东山再起的时候就把这些都忘了,恩仇都不记,迈开步子往前走,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。”
    看着谢昭没动静,周二骂了一句:“白眼狼。”
    洗干净之后,高淑拉他到灶火边烘头发,顺便把杨德的旧棉衣套在他身上。
    “囡囡,来看看哥哥长得多好看。”
    玉念蹲在谢昭正对面,看着他。
    谢昭也看着她。
    玉念说:“小昭哥好看。”她指了指自己:“我也好看。”
    高淑抱起她:“好了,咱们回去睡觉吧,哥哥也要睡觉了。”
    玉念朝着谢昭摆手:“哥哥睡香香。”
    小孩子困意来得快,玉念又格外乖,放床上拍一拍小肚子很快就能睡着。
    她睡着后,杨德和高淑的叹息便传了出来。
    一个穷人家的漂亮傻姑娘,她的未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。
    藏?能藏多久?早晚叫有权有势的惦记上。
    命好的能不受罪,可谁敢赌?
    周二坐在椅子上,听着这俩夫妻的话,跟着叹息。
    “是祸不是福啊……唉……”
    谢昭的目光缓缓移到玉念睡下的小屋子里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    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