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从断处生GB

第25章


    第25章
    ◎马车◎
    苏阅对着铜镜, 掀开白色的里衣。
    右肩延伸到下颚,一圈一圈青紫色的牙印在他的皮肤上,像在画布上描绘的丹青。
    他抿唇,牵扯到了唇角的乌青, 细微的疼痛感酥酥麻麻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    苏阅用食指点了一抹药膏, 把白色的软膏涂抹在颈部。
    冰冰凉凉的,压下去的时候还会刺痛。他看着镜子中自己的伤口形状, 手指沿着牙印的纹路, 细致地上药。
    苏砚咬人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留情, 简直是要把这块肉咬下来似的。
    他垂眸叹气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    苏砚的面容一瞬间出现在他的脑子里,在水中柔软的长发蹭到他的脸,柔软之下是尖锐的压迫。
    苏阅惊了一下, 手按在了破皮的伤口上, 将他的思绪重新拉了回来。
    冷静……
    苏阅闭了闭眼睛,重新睁开,让自己灼热混乱的大脑平息下来。
    他穿上外袍, 将衣领处的斜扣系到了最上面一颗,最后检查了全身, 没有什么破绽,只是嘴角还带着乌青。
    打开门, 一缕秋日的阳光降临在他身上,给他增添了一丝心安。
    洒扫的仆人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, 俞涂正在给他擦琴,桌子上摆好了苏阅的早膳。
    甜粥和一些他喜欢的茶点, 也不油腻, 但是他从前比较任性, 也很忙碌,平时也总顾不上用早膳……自从受制于苏砚之后,别的不说,至少一日三餐顿顿不落。
    他只扫了一眼,今天没什么胃口。
    俞涂早有预料,公子虽然已经快养成了用早膳的习惯……不过每天早上还是有些任性,总有各种各样的借口想躲。
    他正要拿大人教他的,说了千百遍的说辞去哄。
    却见苏阅反常地坐下了,右手拿起玉箸,乖乖地端碗,先对着桌子叹了口气,闷头吃了第一口。
    这么顺利倒是第一次,俞涂不明所以的拿出小册子,在上面画了个圈。
    苏阅像一个木偶一样进食,等他吃完最后一口,侍女递过来一张帕子。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    苏阅擦了擦嘴巴,对着侍女道了声谢。
    毕竟他如今在府中才是个外人,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他在这里,住得更自在。
    他眼下只在这里感觉到了危险,前所未有的危险。
    侍女离开之前,苏阅看到了她的脸,下意识道:“等等。”
    对方听从命令停下脚步,将身体转过来。
    不久前的记忆和现在这张脸慢慢重合,他不确定道:“你不是哑巴吗。”
    侍女表情僵硬了一下,目光看向俞涂。没用的俞涂回以一个不知情的表情,侍女转回脖子,指了指嗓子,哑巴似的啊了一声。
    苏阅沉声道:“我方才听到你说话了。”
    这张脸他是认识的,在他失忆后进京城的第一天,先后被绑架两次。第一次醒来,将他绑上马车的哑巴侍女之一,就是这个人。
    侍女维持着笑容,并未出声。
    “所以你会说话。”苏阅怅然若失,“苏砚从一开始,就介入一切了。”
    苏砚的眼线在京城多得可怕,而他像个傻子一样,自己跳进了这个坑里。
    “公子,大人也是为了您好。”侍女出言相劝。
    苏阅还生着气呢:“你不是哑巴吗,我不想听你说话。”
    这些人合起伙来,把他耍得团团转。
    侍女闭上嘴巴。
    “公子,要出门了吗。”俞涂看了看天色,平时差不多这个时候已经坐上马车了。
    苏阅站起来:“先跟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    俞涂一头雾水。
    祠堂的早就修缮好了,他重新走在这条路上。上一次来,他是身体虚弱,坐在素舆上被苏砚推过来的。
    也许是因为内心有些抵触,自那以后,苏阅很长时间没有靠近这个方向。现在等他慢慢看到祠堂的轮廓,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平静。
    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,像潮水一样一层叠过一层,压得他喘不过气,以为很糟糕的时候还有更糟糕地等在后面。
    祠堂静静伫立。
    在门口挂着一个安静的银铃,这么多年过去,竟还是一副崭新的样子,连灰尘也没有。
    一如昨日。
    小时候苏砚是这里的常客,她会被母亲罚跪在祠堂,而且不允许任何人来看她。
    苏阅总担心她会饿着,躲开了家丁和府兵,偷偷摸摸地给她送吃的。
    为了让她知道来人是监督她反思的下人,还是来给她送食物的哥哥,两人之间有个小小的暗号。
    他们在祠堂门口挂了一个银铃,只有在苏阅来的时候,才会轻轻摇晃它。银铃发出叮叮的摇曳声,苏砚就知道是哥哥来了。
    苏阅多看了两眼,等到脖子都有点发酸了,才低下头,推开祠堂的大门。
    吱呀一声,幽暗的空间被外面的日光驱散。
    苏阅步入祠堂中心,对着众多牌位鞠了一躬,随后绕到后面,在墙壁的石砖中,取出嵌在里面的大盒子。
    拍了拍灰尘,又吹了一口气,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卷宗。
    他直接翻到最新的一页,赫然看到,属于苏砚的名字被什么东西重重的涂抹掉了。
    苏阅坐在地上,脑子懵懵的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“多谢大人出手相救,小女才侥幸留了一命,大恩大德无以为报!”
    苏砚扶住面前的秦家家主:“秦大人不必多礼,二小姐没事就好。”
    “多谢苏大人关心,小女只是受了点惊吓,需要静养几日,只是来之前还在闹着,要当面向苏大人道谢。”秦大人抹了抹眼角,说得煞是真诚。
    “二小姐的心意,我知道了。”场面话谁不会说,苏砚笑了笑。
    只说场面话,也不过于礼貌,她的年纪虽小,但在大昱的官场上,还没有能让她弯腰的官员。
    婚宴只进行了一半,但秦菡遇刺的事情已经满城皆知。
    秦周两家还会再补办一次,这次只请些贵客,因着苏砚和苏阅在婚宴上救过秦菡,所以他亲自过来问问。
    苏砚没打算去,更不可能让苏阅去。
    “既然如此,下官便如实告知小女。”秦大人抱了抱拳。
    秦大人颤颤巍巍的,在下人的搀扶下带上了马车。
    苏砚的笑容慢慢地冷却下来,看了看手心,回堂把手放进水里。
    等到水都冷却了,停云翻开包裹里的膏药递过来。
    “不要再碰水了。”
    苏砚一天内洗手的次数,比一个正常人的三天都要多。
    这是一种不太好的习惯,而且容易成为瘾症,需要在初有征兆的时候加以制止。
    她们这些做下属的,最多提醒几句,从权势上,也没有几个人能越过她。
    倒是长公子……
    停云若有所思。
    流雨留在了金城,岑煅泽的擅离带走了不少人手,流雨在去金城之前就被交代好了,无论发生什么,先要稳住那边的情况。
    甚至,必要时可以动手。
    这不是最好的选择,但真要是提前动手,苏砚有底气给流雨兜底,金城山高路远,整个大昱不会有人能查出这一桩悬案。
    但是自那以后,流雨有五日没有报信了。
    苏砚派了其他人继续前往金城,停云比苏砚还要担心,口中一直在念叨:“若是我和她一起走就好了。”
    “金城离我们这儿很远,中间出了差错丢了信也是常有的事。”苏砚摸摸停云的脑袋,“等消息就好。”
    “倒是叫人知道情况也好啊,哪怕受了伤,也比全无音讯叫人放得下心。”停云双手托着脑袋,轻轻叹了口气。
    一道五年没有任何消息的人影,失魂落魄地从门口经过。
    苏阅脚步虚浮,一副丢了魂的样子。
    连什么时候后面多了个人也不知道。
    苏阅的手臂被后面的力道一扯,整个人就转了过来,苏砚顺势把手放在了他头上。
    他的表情从迷茫,然后慢慢有了聚焦,最后瞳孔慢慢放大,下意识就要跑。
    但是出于未知的恐惧,他硬生生忍住了身体,僵硬地站在原地。
    苏砚探了探头,然后搭了脉,没发现什么问题。
    只是苏阅越来越僵硬,渐渐引起了她的注意,苏砚玩味地勾起嘴角,眼神从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扫过。
    “今天的天气很冷吗。”苏砚勾起手指,要往他的领口去探。
    出了大太阳的秋日,说热算不上,但也绝对不冷。
    苏阅的忍耐纵容了苏砚的气焰,但他没想到在光天化日之下,她也能直接动手动脚,不得已退后一步。
    “不冷。”苏阅冷声抗拒,避开她的触碰,自己摸摸扣子,确认还系得好好的,“老钱在外面等我了。”
    苏砚没放手,把他向前扯了一步。
    “去教乐司?顺路。”
    苏阅忍气吞声地跟上她的步伐,路过的每一个下人,包括跟在他们身后的俞涂和停云,都像是眼睛长在天上,什么都看不见一样。
    苏砚的余光能看到他的沉默。
    强扭的瓜不仅不甜,还一脸苦相,可谁让苏砚最不喜欢吃的就是甜食。
    老钱见两人前来,主动让了位置。
    苏砚抬脚上了马车,向兄长伸手:“上来。”
    马车虽大,可又能大到那儿去。苏阅朝里面看了一眼,一声不吭地转身。
    还没走出一步,苏阅身体一轻腰一紧,人就已经坐上了马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