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
祁漾接梁盈视频接得太晚,隔了将近一分钟,刚滑动接听,呼叫链接已经失效,通话自动结束。
祁漾看着屏幕“对方无应答”的提示,没第一时间回拨。
露天草坪中央dj台响着高频的hihat ,空气里都是震动的音浪,别说接视频通话,就是面对面说话都得扯一扯嗓子。
辛君璇和谢执已经往茶室走。
候在门口的侍应生看到祁漾拿着手机,立刻上前:“祁少,要不要我去前面说一声,让他们轻点?”
祁漾摇头。
祁漾想在一楼随便找个房间,关上门再回拨过去,另一个侍应生突然想起来:“祁少,我们老板偶尔会抽烟,他在一楼设立了一间吸烟室。”
“正对着山庄后面那片竹林,风景很好,每天都有人打扫,还点着熏香,很干净。”
“用的也是静音玻璃, 您可以去那里打电话。”
祁漾一听静音玻璃,点了头,外面的音爆一般窗户真隔不住。
这边祁漾正跟着侍应生往吸烟室走,那边辛君璇已经推开四楼茶室的门。
她和谢执一前一后走进来。
“我说怎么一直没看到裕城哥,原来也在这啊?”辛君璇只惊讶了一下,转身拍着蒋高轩肩膀,“向阳说你就上楼倒壶茶,半天没下来,以为你醉倒在茶室了,让我赶紧上来看看。”
辛君璇没看出蒋高轩有什么喝醉的迹象,脸色不红,反倒有些不自然的白。
辛君璇嘴巴张张合合,蒋高轩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在看到谢执的一瞬间,蒋高轩颈侧的血管就突突剧烈跳着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谢执会出现在这里。
在那药片刚溶进那盏茶之后。
哪怕再早一分钟,谢执都会看到那个药瓶。
都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。
一切离奇到像是设计好的。
连漾漾也不在。
“漾漾呢。”蒋高轩听见自己机械的声音。
眼前的一切,耳边的一切,再度模糊起来,所有景象都变得飘忽,像是氤氲在一团雾气里。
明明是自己的身体,自己的声音,蒋高轩却极度陌生。
真见鬼了,蒋高轩心说。
蒋高轩在谢执进门的那一瞬,看到了邵裕城的表情。
他似乎也有些诧异,但敛得很快,只一息工夫,就藏好了情绪。
辛君璇拉开蒋高轩身边的月牙椅,示意谢执坐下,自己在另一侧入座。
邵裕城从茶台上取了一个茶杯,是和那盏溶了药片的乌金釉一模一样的薄胎杯,斟满茶,推到辛君璇面前,又顺势拿起蒋高轩面前那杯茶盏,放在谢执手边。
“来得正好,刚斟上。”邵裕城说。
辛君璇喝了一晚上的酒,此时嗅到茶香,眉头都松了几分,晃着茶杯一闻:“漾漾喜欢的老班章?”
谢执垂眼看向茶盏。
邵裕城“嗯”了一声:“在拍卖会上看到了,想着要回国,就拍了一块。”
辛君璇喝到兰花香:“这不得赶紧让漾漾上来喝两口?”
卲裕城笑着回了句“不急”,说完,他慢慢偏转过脸,看向辛君璇对面的谢执。
“漾漾喜欢的茶,你尝尝?”
别喝,别喝——
蒋高轩身体里好像鸣着警笛,他看着谢执,脑海里接连不断地喊他别喝,嘴唇却像扎着一根无形的针线,缝住了他的声音,甚至是呼吸。
他动弹不得。
蒋高轩就这么睁着胀涩的眼睛,看着谢执端起茶杯,喝下那盏祁漾喜欢的老班章。
连着已经彻底溶解的药片一起。
蒋高轩耳边嗡嗡作响,大脑瞬间被清空,只剩下两个字在里头长鸣闪烁——
完了。
-
“车到了,今天刚到的,车钥匙已经给阿轩了。”
“我不要,开不惯,他喜欢才托人找的。”
“知道了,今天出门前量过体温了,等你……”
“宿主,后台任务刷新了,你快看!”
997着急的声音和后台任务点提示音响起的时候,祁漾正坐在藤椅上和梁盈聊天。
祁漾的心跳几乎要和后台疯狂闪动的红灯一个频率。
“妈,我这边有点事得处理一下,我晚点回别墅再打给你。”祁漾努力稳住呼吸。
梁盈没察觉出什么异样,应了声:“好。”
挂断电话的瞬间,祁漾已经打开后台。
等看清任务点,祁漾脑子好像都不会转了。
不仅仅因为上面“不明药物”这几个字,更重要的是,关联人物那一栏,写着邵裕城和…蒋高轩。
“阿轩不可能给谢执下药。”
祁漾不是忘了剧情自动修复的事,他不止一次向蒋高轩确认过记忆。
他向蒋高轩他们确认,也向梁盈确认。
确认的结果让祁漾的心一点一点落下来。
直到今天,直到这个任务点出现。
祁漾浑身血液好像都暂停了。
他骤然想起第一次带谢执去半山那个早上,护士跑过来说蒋高轩和谢执打起来的场景。
他那时候怎么和997说的。
说拦住就好了。
可他没拦住。
既没拦住谢执。
也没拦住蒋高轩。
997从没见过祁漾这么糟糕的脸色,比在那艘废弃货船上看到赵天心的枪口时还要白。
997明明没有心脏,却觉得胸口的位置有点发闷,它紧急开口:“宿主别担心,也许不是坏事。”
“你记不记得之前你曾问过我,说这剧情自动修复机制触发的前置条件是什么?”
“我说是蒋高轩他们身上还有没走完的剧情点。”
“如果就是这次呢?”
“如果就是这次,那只要走完就好了,以后就再也不用试探他们的记忆。”
祁漾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好事,他脸色依旧很白,可还是将在胸腔左冲右突的那股郁气硬压下去。
他边往吸烟室大门走,边去看后台那盏代表谢执生命体征的小灯。
小灯这次很安静。
没有一点失血提示。
“ 997 ,能检测到不明药物是什么吗?”
997尝试了一下:“距离有点远,暂时检测不了。”
997的话让祁漾脚步更快:“我马上……”
祁漾倏地顿住,他低头看着纹丝不动的门锁,脸色沉得几乎能滴下水。
好端端的门锁突然坏了。
祁漾不相信有那么巧的事。
也不相信是997做的。
那就只有一个答案。
在这个剧情点里,他得留在这里,等谢执和阿轩、邵裕城走完他们该走的剧情线。
等那乱七八糟的不明药物起效。
可祁漾不想管这些。
他知道剧情点可以改变。
那他就不想等,一点都不想。
不远处的侍应生看到祁漾站在门前,手还拉在门锁上,立刻反应过来,喊了一声不好:“吸烟室门坏了,祁少被锁里面了,来人!”
侍应生朝着外面大喊出声,他也没料到草坪中央dj台音乐会在这时停下,大半场的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。
刚从泳池上来的季明庄和许今欢最先反应过来,季明庄扯过一条浴巾盖在许今欢身上,拔腿朝着吸烟室跑去。
dj台前安静两秒后,一个接着一个放下手上的酒杯,跟着季明庄他们的脚步往吸烟室跑。
祁漾透过玻璃门,看到朝他跑来的季明庄和许今欢。
季明庄和侍应生在门口一左一右扯着把手,仰着身体用力往外拽,玻璃门却像焊死在了门框里。
季明庄隔着门给祁漾打电话:“我马上喊人来,你在里面等——”
“不用喊人了。”
祁漾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,因为没什么表情,他的声线比平时的低几分,季明庄怔了下,紧接着又听到一句:
“你让今欢和门口那两个侍应生站远点,到电梯那边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也站远点。”
季明庄一头雾水,正要继续开口,就看到祁漾往后转身,朝着里头的沙发走过去。
两人通话还没挂断,季明庄从屏幕里听到一声叮当的闷响,像是手机听筒撞在了什么硬物上。
“怎么了?你……”
季明庄剩下的话全卡在喉咙里,因为他看到祁漾从沙发后面拿出了一个灭火器,红色钢罐在灯光下闪着冷色的银光。
“挂了,走远点。”祁漾低声说了一句,挂断电话,放进口袋,单手拎着钢罐走了过来。
季明庄紧急示意侍应生他们往后退。
门口所有人退到安全位置的瞬间,祁漾再没任何犹豫。
“砰”一声巨响,红色钢罐底部砸在玻璃上。
门框剧烈震颤,钢罐底部被撞出一道凹痕。
祁漾没有停下动作,抄着钢罐再一次砸向上一个位置。
空中一道红色弧光闪过,一声低重的钝响过后,厚重的玻璃门以撞点为中心,炸开密密麻麻的裂纹。
祁漾往后退开两步,放下灭火器的瞬间,整面玻璃门像是失去全部支撑,“哗”的一声轰然塌下,无数块指节大小的玻璃落了满地。
季明庄他们离得远,隔着玻璃爆裂的纹路,没看见祁漾后退的两步,只知道在一声巨响后,飞溅的碎玻璃如雨珠般朝祁漾砸过去。
许今欢几人心脏都要停跳,朝着祁漾飞跑过去。
“…漾、漾漾,没事吧?”
“砸到没有?这玻璃就算割不伤手,这迎面砸下来也会把脑袋砸穿啊,你…转个圈我看看。”
“没事,没砸到。”
祁漾再顾不上许今欢这边了,他朝着季明庄说了一句:“跟老板说一声,全部损失和费用算我头上。”
说完,也不等季明庄和许今欢回答,朝着电梯快步跑过去。
从草坪赶来的一群人站在这一地碎玻璃间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。
“…刚刚抄灭火器把门砸穿的是祁少吗?不是蒋少吗?”
“靠,我还是第一次见祁少这个样子。”
“脸色好沉。”
“什么事这么急啊?”
“不清楚啊,一出来就跑进电梯了。”
人群中不知道哪个角落说了这么一句,接着再没人说话。
所有人转过头,看向电梯停靠的楼梯。
——四楼。
一片寂静中,许今欢忽然问了句:“谁在四楼。”
回答她的是侍应生的声音:“蒋少二十多分钟前去了四楼茶室就没下来,后来辛小姐和谢少也上去了。”
这三个名字一出,所有人都生出不好的预感。
许今欢和季明庄率先回神,径直跑向最里间那座停靠在一楼的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,再合上。
等屏幕上的数字由一变到四,其余人脑子才渐次清明。
“什么情况?”
“都上去了,那我们呢?”
“去啊,站着干嘛,祁少把门都砸穿了,事情肯定不小,万一要帮忙呢?”
“你说得对,上楼。”
……
-
祁漾直直撞开四楼茶室的门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雷鸣般砸进蒋高轩耳朵。
蒋高轩浑身一颤,那种失去身体掌控权的诡异感从转头看到祁漾第一眼,一点一点从身上消退。
先是脸,再是手臂手掌,最后是腿,知觉像回流的潮水,浸透身体每个角落。
蒋高轩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他额顶颅腔还是胀到几乎要炸开,蒋高轩揉着眉心,平日那么张扬的一个人,此时身体却不自觉缩着。
“漾漾。”蒋高轩再开口时,声音哑到像是很久没用过,他说得很艰涩,可还是没想瞒着。
“…谢执那杯茶里有药。”
蒋高轩嗓子干得几乎能听到喉管间“嘶嘶”的声音。
他本来想说是邵裕城的药,可把药亲手放进谢执茶盏的是他,没有制止邵裕城,应下那声“好”的也是他。
蒋高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祁漾解释,说他不想的,但他不能动吗?
那太扯了。
蒋高轩嘴巴喘息似的不断张合,最后闭上眼:“你骂我吧。”
“骂你什么,不骂你。”祁漾知道不是蒋高轩的错。
他信他。
“嗓子干成什么样了,君璇,给他倒杯水。”
被那句“谢执茶里有药”钉在椅子上的辛君璇,听到祁漾的指令才出怔地应了一声。
邵裕城没料到祁漾会在这时候过来,药效都还没起。
也没料到蒋高轩会这么直接把下药的事托出。
更没料到祁漾在听到谢执茶里有药这个消息时,能这么平静。
是他高估了谢执在这人心里的位置,邵裕城心想。
谢执再重要,终归也比不上他们和漾漾之间的情分。
药是他和蒋高轩一起下的,祁漾既然没怪蒋高轩,那也不会怪——
“自己”两个字还闪在邵裕城心里,对面那人忽地动了。
邵裕城看着祁漾把谢执从椅子上拉了起来,护到自己身后。
又伸出手,把辛君璇和蒋高轩拉到自己身侧。
只半分钟,原本疏密有致散落在茶室四个方位的身影,因为一个人的出现,变得泾渭分明。
以茶桌为界。
祁漾和身后的三个人在这边,邵裕城一人坐在对面。
祁漾就隔着茶桌,抬起眼,和邵裕城静静对视——
目光是邵裕城从未见过的冰冷。
作者有话说:
邵裕城:以为是不怪我,原来是不带我玩
漾漾:善良人格消失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