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章
被祁漾撞开的茶室木门还敞着,凉风顺着走廊的窗户往茶室里淌。
明明不是封闭空间,茶室内外却仿佛被抽干了空气。
所有人凝固在静止的时间里。
辛君璇和门外刚从电梯里跑过来的一群人,连呼吸都是停滞的,脑海里只重复闪过蒋高轩刚刚的话。
谢执茶里有药?什么意思?
谢执不是一直跟祁少待在一起吗?
怎么就被下药了?
谁下的?什么药?
问题如泄了闸的洪水, 劈头盖脸冲过来,第一个问题还堵在嗓子眼, 第二、第三个已经在脑海轰鸣。
辛君璇好像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事。
“等下,什么下药?”
一向是几人中最冷静的辛君璇,此时眉头拧得像打了个死结, 她原地愣了好几秒, 才转头看向一旁的蒋高轩:“你给谢执…下药?”
蒋高轩张了张口,他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祁漾,想说没有,想说那不是他的本意,可事实当前,蒋高轩只是嗫嚅了一下嘴,缓缓低下头。
这一下, 门外更加凝固了。
角落里冷不丁传来一道很轻的男声。
“所以祁少就是因为这个,才这么着急忙慌砸了吸烟室的门,跑上来的吗?也不对啊…祁少怎么知道谢执被下药了的?”
那人几乎是用气音说的话,可或许是因为周遭太静,静到即便是这点动静,都顺着风,传到了茶室那几人耳朵里。
辛君璇猛地回头去找那声音的方向:“什么砸门?”
这又是怎么一回事?
辛君璇没找到说话的那人, 却回头看到了季明庄和许今欢。
许今欢身上还裹着浴巾,她皱着眉,点头:“漾漾刚刚在吸烟室打电话,门锁不知道怎么回事,突然坏了。”
许今欢说着,看了祁漾一眼:“漾漾好像急着出来,就拿里头的灭火器,把门砸了…玻璃碎了一地,当时他就在那玻璃门后面。”
许今欢话音将将落下,祁漾手腕就被人反手扣住。
祁漾心思全落在邵裕城身上,没留意。
许今欢说到这里像是还心有余悸,抓着浴巾一角去揉了揉自己太阳xue ,又低声说了一句:“也不知道有没有被砸到。”
手腕上那只手掌抓得越发用力,直到腕骨内侧传来一道温热的收束压迫感,那轻微的吃痛让祁漾回过神来。
是谢执的方向。
那力道实在太像因为站不稳,所以急需给自己找个什么支撑物,好让自己不倒下的举动。
祁漾心口猛地一跳,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和犹豫,什么邵裕城什么玻璃门全都顾不上,一个转身,面向身后的谢执。
祁漾抬起手,想都没想,抓住谢执的小臂:“很难受吗?头晕?还是想吐?”
说着,祁漾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两人本就离得近,这一下,几乎已经算是贴着。
可祁漾似乎还嫌不够,抓着谢执小臂带着人就往自己身边揽:“你靠着我,很快就好了,没事的。”
祁漾暗暗咬牙,在脑海里喊出997。
“997,你刚刚说距离太远,检测不到,那现在呢?够近了吗,能检测出药物成分吗?”
997语气也很着急:“抱歉宿主,暂时——”
祁漾光听了个“抱歉”就有了结论:“那我先带他去医院。”
就在祁漾扶住谢执,正打算拨开人群往后走的时候, 997争分夺秒开口:“我的意思是我这边还没检测完,但宿主或许可以问问蒋高轩,他也许知道!”
祁漾思绪都空白了两秒,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担心则乱。
差点忘了当时茶室里不止卲裕城一个。
祁漾立刻转头看向蒋高轩。
“阿轩,邵裕城给他吃的什么药?”
祁漾这话一出,茶室内外再度陷入死寂。
门里几人没有任何余力去留意走廊那乌泱泱一群,还是季明庄第一个反应过来,把许今欢往茶室一推,转头看向身后某个方位。
一个和蒋高轩有多年交情的男生接收到季明庄的眼神示意,走了上来,伸手拦住越来越往前挤的人潮。
季明庄放下心来,跟在许今欢身后走进茶室,反手带上门。
门内的蒋高轩还愣着,被祁漾斩钉截铁的一句“邵裕城”震在原地。
他说的不是“你”,而是“邵裕城”。
说得那样肯定。
就好像没怀疑过他。
蒋高轩像含着一口砂砾在说话:“具体什么药不知道,是邵家新开发的,还没审批上市。”
“…像是一种精神类药物,说是用来治创伤后失语症的,能削弱前额叶皮层的理性控制,让人…多说点话。”
“多说点话?”许今欢从头到尾都一头雾水,听到这一句更茫然,“什么叫多说点话?”
祁漾从听到“精神类药物”开始,脸色就已经难看得不像话。
蒋高轩深吸一口气,像是难以启齿,他看了眼祁漾,又看了眼他身后的谢执,犹豫了几秒,用比刚刚更加沙哑的声音开口。
“裕城哥说谢执回天城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,他想知道谢执留在你身边的……”
蒋高轩只说到这。
他话没说完。
也不用说完,因为茶室里所有人都听明白了。
祁漾手指无意识紧锢在谢执小臂上。
什么精神类药物,什么理性控制。
祁漾气极反笑。
祁漾都不消问997 ,甚至也不用过脑子去想这药物什么成分。
让人多说点话?
哪有那么精确的一种药?
不过是剧情设定里,为了谢执专门“定制”的一种药罢了,去医院也没用。
明明喝下那盏带药茶水的是谢执,祁漾脸色却比谢执苍白得多,他目不转睛看着谢执:“有哪里不舒服吗?吃下药多久了?”
比谢执回答得更快的是辛君璇。
“刚喝下,没几分钟。”
蒋高轩同时开口:“但裕城哥说这药起效很快。”
“再快也是口服药,肠胃吸收经过血液最少也要二三十分钟,”季明庄拿出手机看了眼,“我已经通知随行医生了,他在后山那栋木屋里,马上开过来。”
祁漾心头的担心只增不减。
因为他知道医生来了也不管用。
邵裕城一个人站在茶桌对面,面无表情看着离他几步远的那几个人。
他静得像株被冲刷到角落,一截一截枯腐的木头。
整间茶室里对药最了解的人明明是邵裕城,却没有人想起他的存在。
邵裕城视线定格在祁漾身上。
除了最开始那冰凉的一眼,那人的目光再没在他身上停留。
邵裕城视线逐渐下落,停在祁漾抓着谢执小臂的手上。
祁漾抓得很用力,指甲都绷出青白色。
应该是疼的。
可被抓住的那人好似感觉不到一点痛意。
邵裕城以为自己很了解谢执这种人。
年轻,有野心,不择手段。
比起什么狼什么虎,邵裕城更愿意将这类人比作渡鸦。
一身不祥的气息,在树的最高枝上筑巢,潜伏,等着时机飞入丛林,啄瞎猎物的眼睛。
祁漾就是他选中的最高的那截枝木。
这样的人不用点手段,是不会轻易流露什么情绪的。
可现在邵裕城却轻而易举地从谢执那双眼睛里,看到不可名状的…情愫。
很浅,浅到或许连谢执自己都没发觉。
可它存在。
邵裕城对这个词感到无比憎恶。
可他想不出别的。
邵裕城不明白谢执在想什么。
知道自己喝的那盏茶里被下了药,知道自己可能会在药物驱使下,说出那些阴私。
为什么不怕?
为什么不恼怒?
这人不会生气?
邵裕城镜片后的目光死死钉在两人身上。
祁漾却毫无察觉,或者说毫不关心。
他第一次感到无计可施。
后台任务点除了“不明药物”和关联任务,再没其他任何提示。
祁漾都不知道这任务是要他解决掉谢执身上的药,还是解决掉给谢执下药的…人。
如果是前者,该怎么解掉药性?
如果是后者,那这里面包不包括阿轩?
祁漾眼神都有些涣散了。
可就算任务点是要他解决掉给谢执下药的人,祁漾也不可能放谢执在这里等药效发作。
祁漾不知道那药有没有作用,作用多大,可哪怕作用再小,他都得带谢执离开这。
他不会让谢执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,被药物驱使,毫无尊严地说话。
一个字也不行。
祁漾已经有了决定,就在他打算先带谢执离开茶室,找个单独房间时,久久没有动静的997气喘吁吁开口:“宿主,查到了……”
祁漾还以为997是说查到药的成分了,扶着谢执说:“不用了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不是,我是说,查到解药了!”
997声音不重,却猛地扎进祁漾耳朵。
祁漾瞳孔在这一秒迅速聚焦:“在哪?怎么拿?是不是要用积分兑?我马上兑!”
“不是,不用积分,解药就在这里!就在——”
祁漾在听到“就在这里”这四个字的瞬间,脑海里仿佛炸过一缕火花。
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,看向某个方向。
“在邵裕城那。”
“在邵裕城口袋里!”
祁漾和997一人一统同时开口,声音交叠。
997不意外祁漾能猜到,却没想到祁漾会在说这句话的同时,朝着邵裕城摊开手。
“解药。”
两个字如平地惊雷,茶室所有人倏地看向祁漾。
邵裕城视线也在这一声中,从谢执身上回到祁漾身上。
邵裕城:“漾漾。”
“不用这么喊我,”祁漾声音和脸色一样凉,“解药。”
祁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也许是997那句“你以前不这样的”影响到了他。
祁漾竟真的恍惚了一下。
在这几秒里,祁漾止不住地想,如果邵裕城这药不下在今天,下在码头之前,下在谢执进祠堂之前,他会怎么做?
他知道解药就在邵裕城,也知道药效不会那么快发作,那他或许也会耐着性子,和邵裕城虚与委蛇几下。
说邵裕城行事向来谨慎,说他轻易不会让自己陷于被动的地步,更何况这还是没审批上市的新药,说他既然敢下,那就一定给自己留了后手。
…就像这样,找借口,找理由,掩饰他为什么敢肯定邵裕城身上会有解药。
祁漾相信他可以把邵裕城诓过去。
就像当初诓谢建一样。
你看,就这几秒的工夫,全套托词都在脑海成型了,现在只消张开嘴,再跟邵裕城周旋几句,药就到手了。
可祁漾就是不想再和邵裕城多说几个字。
如果可以,祁漾连眼神都不想给。
“你为什么觉得这药会有解药?”邵裕城目光有如实质,黏在祁漾身上,“又为什么觉得我会带着解药。”
周遭的一切好像都虚化成了模糊的背景,邵裕城镜片后那双眼睛里,只有祁漾一个人是清晰的。
多说点什么,邵裕城在心里对着祁漾辩白。
说,裕城哥,我们从小就认识,我了解你的性子。
说,我知道你没有恶意,是为了我好,只是我不喜欢这样的方式。
说,有解药就好,今天的事我会当做没发生过。
说啊。
可祁漾什么都没说,只拿那双无数次出现在邵裕城记忆里的眼睛看着他。
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却没有一丝往日的温度。
“没有解药。”
邵裕城想看到祁漾更多的情绪,可那人也没给。
“是吗。”
邵裕城听到祁漾轻飘飘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997。”
“在的,宿主!”
“邵裕城身上一共带了几片药,你知道吗。”
997听到这个问题还愣了下:“宿主问的是解药还是给他给谢执下的药?”
“全部。”祁漾言简意赅。
997看着查到的资料说:“各自带了一瓶,七八片应该是有的。”
“解药要吃几片?”祁漾又问。
997:“一片。”
祁漾:“好,够了。”
997又愣了下。
够了?
这话什么意思?
祁漾得到答案,心彻底定下来。
再抬眼看邵裕城时,已换上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。
“没有解药,那下的药呢。”
“在哪。”
邵裕城没想到祁漾下一句会问这个,他出了两秒神,不知道想到了什么,竟忽地笑了下。
“你要那药做什么?”邵裕城掠了谢执一眼,“药半个小时就起效,他已经吃下十分钟了。”
“还有二十多分钟。”
“就算拿给医生也没用。”
祁漾一个问题也没答,又重复了一遍:“药在哪。”
邵裕城这次是真的笑了,他盯着祁漾的脸又看了几秒,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棕色玻璃瓶。
祁漾扭头去看蒋高轩,向他确认是不是这个。
蒋高轩点头:“是。”
祁漾再次朝他摊开手:“解药没有,这个总可以给我。”
邵裕城语气像在哄小孩:“漾漾打算拿这瓶药做什么?是想拿去给医生检验,还是准备当证据调查我?”
说着,邵裕城视线往祁漾右边一转,像是在提醒他,事情还牵扯到了蒋高轩。
祁漾却没正面回答,既没说要不要拿去给医生检验,也没说要不要当证据,只说了一句:“你不敢给吗?”
“敢,你要我怎么不给,”邵裕城笑着捻了捻那药瓶,“到我这里来,我给你。”
邵裕城声音一落,祁漾身后的辛君璇和季明庄四人同时蹙起眉。
只有祁漾神色未变,他什么都没想,因为知道邵裕城不会对自己动手。
祁漾抬脚就要朝邵裕城走去,可还没走出一步,甚至脚才刚离地,“啪”的一声,谢执的手牢得像个绳圈,锁着祁漾往后一退。
谢执终于开口说第一句话,却不是对祁漾说的。
他转过脸,看向身后的季明庄和许今欢,把祁漾往季明庄的方向轻轻一推:“带他出去。”
季明庄下意识接住人。
祁漾却没任何停顿,一把挣开季明庄的手。
“我能解决。”祁漾以为谢执不信他。
“怎么解决,走过去就能解决么。”谢执还锢着祁漾的手。
没有疑问。
只是平静的反问。
那反问不带强烈的情绪,和质疑、否定也不同,谢执在只是在告诉祁漾——
朝着邵裕城走过去不能解决问题,那就不要走。
不要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人耗费一点心神。
所有人都和谢执一个想法,甚至连辛君璇和蒋高轩都觉得谢执的做法是最合适的。
谢执侧过脸,看了辛君璇一眼。
辛君璇点了点头,她往祁漾的方向走了一步,正要开口,下一秒——
“是,走过去就能解决。”
祁漾一字一字,干脆利落,掷地有声,一下镇住所有人。
而比祁漾声音更慑人的,是那双直视着谢执,毫无动摇的眼神。
谢执看着祁漾一丝颤动都没有的眼睫,手倏地一松。
就这么恍神的一瞬,祁漾把手腕从谢执掌心中挣脱出来,朝着邵裕城走过去。
恍神的不只是谢执,连邵裕城都慢了半拍,直到祁漾已经越过那茶桌,走到自己跟前,微散的眼神才重新聚焦到祁漾身上。
邵裕城张了张口,刚想喊一声“漾漾”,掌心却骤然一空。
邵裕城愣了下,再低头,那装着药片的玻璃药瓶不知道什么时候,出现在了祁漾手里。
紧接着,邵裕城听到药瓶铝盖摩擦瓶口的声音。
药瓶被祁漾打开。
邵裕城下意识皱起眉。
“漾漾?”邵裕城突然喊了一声。
回答他的是药瓶晃动的声音。
祁漾把一枚药片倒在掌心。
所有动作就在几秒之间,祁漾又背对着身后那几人,视觉遮挡让整间茶室除了邵裕城外,没有一个人看清祁漾的动作,直到祁漾突然抬起右手——
“你!”邵裕城猛地意识到什么,抬手想要去抓祁漾的手。
却有人比他更快。
邵裕城的声音被吞没在一声足以响彻整个四层的巨响里。
谢执没有任何预兆,整个人倾身跑向祁漾。
实木茶桌横在中间,谢执却没有任何收势,身体碰到桌角的瞬间,他浑身绷得像根拉满的弦,□□碰撞的声音还没响起来,就被桌腿刮擦地面的尖锐声响淹没。
巨响带着久长的回声,穿透门,在整个四楼震荡开来。
几道尖叫在走廊传开后,茶室木门被以为发生意外的一群人猛地撞开。
辛君璇他们被谢执的动作以及茶桌移位的声音震醒,祁漾也下意识侧转过脸。
辛君璇先所有人一步,看到祁漾另一只手上被拧开盖子的药瓶。
辛君璇眼睛倏地睁大,成为整个茶室,紧随着谢执和邵裕城之后,第三个意识到祁漾要做什么的人。
“漾漾别——”辛君璇大喊出声。
可还是晚了。
只差一步,谢执伸出的手抓了个空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药片被祁漾咽了下去。
就在他跟前。
谢执耳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嗡嗡震着,震得他手指都在抖。
祁漾在一声剧烈却又短促的呼吸声中转过头。
他看到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撞开的茶室大门,移位的茶桌,七零八落的茶具,倾倒的茶壶,紧紧皱着眉的辛君璇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茫然的蒋高轩。
以及——
铁青着脸,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的,谢执。
作者有话说:
丸辣
-
漾漾:我真是太机智…他为什么是这个表情
执哥这次真的要发大火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