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谨一整天待在书房,作画看书,再写几行稚嫩随笔。
她画技与学问都日渐精深,书房里尽是读过的、没来及读的书籍,安排满数个书架,这间精致的小书房,也算成了气候。
将及黄昏,崔平过来禀告:“小姐,老爷让人传信说他今日回来得早,命你去俭园等候。”
崔授不与夫人陈娴同住正院,早在成婚那年便是如此。
一家人各住各的,互不打扰。
他倒是动过将谨宝搬过去,到俭园与他同住的念头,但孩子毕竟半大,父女也要守礼避嫌,只好作罢。
崔谨不理会,拿上钓竿,拎着小鱼篓,领着小寻小桑就出门了,到花园的池塘里,钓锦鲤玩。
这鱼是崔授养的,用以观赏。
他平日忙碌,鲜少顾及,都是陈娴和下人打理。
谨宝心里对爹爹有气的时候,就经常来钓他的鱼,以此泄愤。
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得早,今日是他生辰,三十二岁的生辰。
她很早就准备好了生辰礼物,是一套她自己手抄的《孟子》。
可她并不想送给爹爹,也不想见他,更不想和崔谊崔谈一起对他行礼叩拜。
她躲着。
崔授回府不见人,亲自到花园来堵,抓她。
崔谨捏着钓竿,望着水里悠闲游荡的小鱼们,漫不经心洒几粒鱼食。
他在后面不作声,大手一扬,鱼竿便飞似的移到他手里,再一甩,光秃秃的钓钩跳出水面。
他将鱼竿扔到地上,抱起谨宝朝俭园走,一路上仆人匆忙避开,不敢看他阴沉的脸色。
谨宝被他安置在座位上,前面的案头是厨房一早就备好的寿宴佳肴。
“我吃过了,不饿。”她说。
他夹起虾仁的筷子一顿,越过相邻食案,放到她碗里,声音低沉强硬:“那就坐在这里,看着我吃。”
话虽这么说,他自己吃得并不多,习惯性地为她夹菜。
崔谨将盘中菜肴各尝了一口,唯独不碰他夹到碗中的。
邢窑小白瓷碗里的菜眼看要冒尖,他怒得将筷子拍到案上,头颅一抽一抽地痛。
头痛令他更加烦躁,站起一脚踹翻食案,菜肴杯盏七零八落,一地狼藉。
崔授甩袖离去,脚步快到门槛,又折返回来,蹲到崔谨面前,抓住她肩膀,疲惫不堪地道:“究竟要爹爹怎么做,你才肯乖一些呢?谨儿,我很累。”
已经升任中书侍郎的他可谓位极人臣春风得意,可朝堂之上明枪暗箭,防不胜防。
在他这个年纪,再往前一步难如登天,为相作宰,还太年轻了。
若就此止步不前,崔授也绝不甘心,权力的滋味只要尝过了,便再难松手舍弃。
前面的不论是湍流还是悬崖,崔授都要去闯一闯。
只有这一点心头肉,不让他省心,又无可奈何无能为力。
“我......”
谨宝要开口,外面响起一串“哒哒哒”的脚步声。
崔谊和崔谈一前一后,摇摇晃晃跑了进来,后面跟着他们各自的乳母。
两个小家伙亲密地往爹爹身边围,一个攀后背,一个抱脖颈,拿爹当树爬。
“爹爹,生辰好,谊儿捏了小糖人给爹爹。”
“谈儿也有,我的更好看。”
“我的好!”
“分明我的好!”
“呜呜呜哇哇哇......”
崔授两只手前后护住他们,再抬头时,崔谨已不见踪影。
凉风穿堂而过,崔授头痛欲裂,一杯接一杯,不断闷饮独酌。
他酒量虽好,也架不住如此饮水一般漫饮,已是醉了三四分,头疼仍不见缓解。
他猛猛灌酒,试图用醉酒压盖头痛与愁绪。
月上中天,飘渺月色缠绕入室,清冷,静谧。
崔授皱眉望着月亮,愣了会儿,他人醉了,神思却前所未有地清醒,想清楚了很多事。
他扔下酒盏,醉意熏熏,踉跄着脚步去寻他的小月亮。
离园。
谨宝缩在被子里,毫无睡意,在想爹爹。
爹爹说他很累......是因为她吗?她是不是太不懂事了?
可是......可是......不知不觉,泪又湿了锦绣。
一股酒气窜近,谨宝迷糊着被爹爹从被子里掏出来。
十岁的小孩儿长长一条,穿着雪白的寝衣,像一条雪蚕被抽出来。
崔授紧紧抱着她,迷蒙清亮的双眸在夜色中隐蔽起来,“谨宝......谨宝......”
“都是爹爹不好......宝宝一直在怨爹爹,对么?”
“你讨厌爹爹......不喜欢爹爹了,因为爹爹让你失望难过了,是不是?”
“为何不告诉爹爹呢......宝宝......谨儿......”
“爹爹很想懂你、了解你,可爹爹也是人,只是一介凡夫,我做不到心如明镜、事事洞彻,就免不了擅自揣测你的想法。”
“我猜错了,宝宝不想要母亲,更不想要弟弟妹妹,可我......宝宝,对不起......”
他抱着她胡乱呢喃,连声道歉,最后,醉态横生,又放出一段神论:
“臭宝宝如此疏远爹爹,都是我给你名字取坏了,未得命运谨慎待你,反使你脾性内向谨慎,这样不好......爹爹不喜欢。”
“为父决定,给谨儿取个表字,以作禳解,就叫......唔......明怀,我的谨儿,乖宝宝,以后表字明怀。”